出 走 的 人 生
余志权
出走应该是人的宿命。或身出走,或心出走,或身与心皆出走。
深秋,我和老伴坐火车到北京首都剧场,看了一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话剧——《我们的荆轲》。我这是第一次看话剧演出。荆轲是读书人都知晓的刺秦英雄。作家莫言以今人的眼光重现了这位二千多年前的英雄,演绎了剑客成为英雄的一种可能。
今人的眼光就是古人的眼光。二千多年了,什么都改变了。只有人性没有任何改变。燕姬、豪宅、佳肴、辅之以贵人性命相交的委托。人在此时,不想成名、不想成为英雄都难。人生的路就是这样身不由己,出走成为人性两难的唯一途径,而出走与人生的初衷和难舍的美人又背道而驰。
这部戏里,没有一个坏人,都像我们今天身边的人,或者就是我们自己。尤其是王斑出色的表演,将荆轲壮别时的一段台词,变成了我们现代人的内心独白。
高人啊,高人,你说过今天会来,执手之手,伴我同行,点破我的痴迷,使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。高人啊,我心中的神,理智的象征、智慧的化身。自从你走后,我食不甘味,寝不安席。回首来路,污讽浊水,遥望前程,遍布榛荆。茫茫人世,芸芸众生,或为营利,或为谋名。难道这就是人生的意义吗?难道这就是人生的真谛吗?是的,如果我将这场戏演完——我会将这场戏演完的,我必须将这场戏演完,为了你们这些可敬的看客!——我知道史官会让我名垂青史,后人会将我奉为英雄。但名垂青史又怎么样?奉为英雄又有什么用?可怕的是在这场戏尚未开演之前,我已经厌恶了我扮演的角色。可怕的是我半生奋斗的东西,突然间变得比鸿毛还轻。高人啊高人,你为何要将我从梦中唤醒?我醒来,似乎又没醒,我似乎明白了,但似乎还糊涂。我期待着你引领我出走黑暗。但在这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,你却扔下我飘然而去,仿佛化为一缕清风。我本来随你而去,但临行时却突然失去了勇气。我用自己的手杀死了这个超越自我的机会。我的手不受我控制。我梦到你让我在这古宅的渡口等你,等你渡我,渡我到彼岸,但河上只有越来越浓的雾,却见不到你的身影。眼见着众人暧昧的面孔,耳闻着的嗤笑讥讽,義和的龙车隆隆西去,易水的浊浪滚滚东行,却为何听不到天河里的桨声?你会来吗?你还来吗?我知道你不来了,我不配让你来,我不敢让你来,你要真来了我怎么正视你的眼睛?我的孤魂在高空飘荡,盼望着一场奇遇,到处都是你的气味,但哪里去找你的踪影?我在高高的星空,低眉垂首,俯瞰大地,高山如泥丸,大河似素练,马如甲虫,人如蛆虫。我看到了我自己,那个名叫荆轲的小人,收拾好他的行囊,带着他的随从,登上了而行的使船,去完成他的使命。
荆轲负着使命的远行,实际上也是一次出走,一次义有反顾的出走。他杀死了心爱着的燕姬。他也坦承,这等于杀死了自己。他除了“出名”、“英雄”这条路,再也无路出走。女人使他经历了男人的生活,使他在“成名”的路上越走越远。
成名路也是一条不归路。
女人使荆轲留念有女人的日子,以至于他妄想生擒秦王回归燕国。这是他的期待。期待最终让他成为了“不复返”的英雄。
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是很简单的,何况是漂亮的女人。他可以为她付出一切。女人往往不相信男人。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却是不简单的。她可以和你同床共枕,但心不一定不出走。女人的心就像出窑的青瓷,成形了就无法改变,除了破碎。
荆轲向燕姬祈求。一个大男人向自己心爱的女人祈求,不管这女人答不答应,这应该是人世间一件大美之事,是值得传颂的。荆轲做到了。燕姬做不到她无法把心交给他。最终,他借口“间谍“之名,乘演习刺秦之机杀了燕姬。大英雄也有如此的心理阴暗。这大概就是男人的本性。
燕姬是美丽的。她的美丽成了秦、燕二国的礼品。燕姬也是聪明的,可她只了解男人的一面,不了解男人的另一面。她不知道男人永远是女人的一道难题。男人总是站在男人的立场,十分世俗的。当她一语道破荆轲的困境,并且指出了一条阴暗得令人瞠目却又堂皇得青史留名的解决之道时,她就注定了自己的短命。她不知道与男人相处,好多事只能做,而不能说;有好多事只能说,而不能做。燕姬不知道男人的英雄往往是用阴暗铺垫的。
一幕《我们的荆轲》大戏叫人感慨。古人和今人除了服饰和环境外没有不相通的。如果可以的话,古人以其智慧和今人没有沟不通的。古人是今人的昨天,今人是古人的明天。出走是人生的永恒。
周章平是我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,在澧县金山中学任教时的同事、朋友。他不满意在山村当一辈子老师,重新参加高半夜凉初透考而离开了讲台。这应该是他真正意义的第一次出走。不是学校对他不好,更不是山村对他不客气。只是老师在当时的社会位置靠后,让人感到末位的压抑。
人生出走的动力永远来自当下的放下和对明天的期待。
几年政府部门的工作,文牍的疲惫与职务升迁的不对称,让人窒息。初到政府部门的欣喜,怎么也经受不住岁月的日晒夜露。援藏是干部升迁的一条有效捷径。命运给了章平一个机会,他援藏了六年。这是他人生的第二次出走,他也因此官至副县长。这印证了一句老话,树挪死,人挪活。
章平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。他每次从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回来,我们总会聚一聚,聊一聊与功名利禄毫不相干的话题。这大概就叫清谈 。不了解的人,还以为我们有多“君子”。
他回到常德后,任市公路局副局帘卷西风长。当得好好的,可没任一年,他就离奇地出走不辞而别了,且一消失就是三个月。当时,我写了一首《朋友》的诗,发在《湖南日报》上。
不说走就走了
一身坦然
丢下了一个职务
惊得一片愕然
你说:不是所有
努力来的东西
都珍惜
都值钱
后来,得知他去了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,住到了寺里,亲历佛事。二任援藏的经历,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民风的淳朴厚道和藏传佛教的博大精深,浸润了他的精神。他觉得回来是一个错误,当官也是一个错误。因此,他还远不到50岁就退休了。
一个有能力弃官的人,其境界应该不是常人能达到的。我做不到,他做到了。可见他对舍得的理解,要比我深刻得多。他把人生的出走运用得恰到好处。
去年,我和朋友龚德斌到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看望他。他在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真的是如鱼得水,生活得神采奕奕,一脸平和。人总是讲缘份的。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于他是一块福地。现在,他无官一身轻。他多次说,要开车和我出去到名刹古寺去走一走。可我一个未脱俗之人,总是俗事缠身,一直没能成行。但我相信,总会有那么一天。
在北京,我住在绒线胡同的一家小宾馆里。每天出入,俨然一个老北京。北京三天。第一天看了一场话剧,第二天听了一场交响音乐会,第三天喝了半天茶。
谁能说一个被琐碎日常生活所深陷的我,北京之行不是一次出走呢?
二〇一一年十月九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