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经过的沿溪
余志权
沿溪是生我养我的山村。
它偏隅在大山的一角,有银山、长山,还有银斗洼、天心洼。它一直正居在我心中,三十年了都没有一点移动。年轻时,我以“袁溪”作为笔名,出版了一本诗集。指望沿溪能在山外有名,结果沿溪还是沿溪,外人所知甚少。
我没有让沿溪出名的能力。
我每次回去,看到我放过牛的山,插过秧的田,走过的沟坎都还在,连位置都没有挪动一下,还是那个老样子。甚至在曾家洼我放牛时挖的一个洞都还在,没有一点坍塌。也许是它们不愿改变,怕改变后,我回去时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不像我,几十年的岁月已使我的样子老了,再也不是老样子了。
沿溪好多人已认不出我。
我感到了惶恐。
一个连故土的人都不认识的人,还能算故土的人吗?
沿溪认识我的人现在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,也是我看着他们一次比一次年老的人。我成长的时间与他们年老的时间一样地长。
我父母五十多岁时,我就觉得他们老了。我就曾想让他们不要再种地种田而颐养天年。我现在都是过五十的人了,可他们还在耕种,舍不得丢一块地,荒一块田。这时,我才明白庄稼已成了两老日子的内容,耕种成了他们生活的方式。
他们离不开庄稼。
他们如果不耕种了,他们的日子可能就不多了。这与我父亲的酒一样。如果没有酒,就没有他日子的明朗。在父亲眼里,有了酒,就有了朋友,就有了人气。至到今天,家里二天没来客,只要有人路过,一声“息嗲”。父亲会连忙把人招呼进屋喝上一杯。
我曾把二老接到城里,想让二老享享城里的福。可二老不习惯这城里的福,过不上二天就回沿溪了。
几次我到长沙城里去看望伯父。每次我都要打量伯父,并且常把伯父与父亲比较。两兄弟年龄相近,虽然都老了,但轮廓相像。一个在城里工作一辈子,一个在乡里劳作一辈子。老了,伯父怎么也不如父亲了。父亲每天还能喝一斤白酒,还能吃一碗肥肉,每年还能耕种七亩田。
伯父没有他老弟这样的福气。
一个远离故土的人,到头来怎么也比不过生活在故土的人。人是有根的,离开了那个根,怎么活都是活在他乡。
门口缺三尺硬土。
我现在只要有空,就会往沿溪跑。我不想让沿溪的人不认识我,我想跟年轻时一样,认识沿溪所有的人。可每次回去,我都听到长辈中有人谢世,并且都是很快。没有那一个在医院住上一天半日,让医生动针动刀的。一死就死了。
活得最长的是活了九十岁的孙可姑——我的外婆。她辛劳、知善达理一辈子。没想到她把她该忙的事忙完了,突然有一天就变成了一个老小孩。除我妈以外,其他人都不认识,包括她的儿媳。她整天在我家进进出出。外婆不再牵挂他人、关心他人了。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,我以为这是老天对外婆的奖赏,是她的福份。没想到这也是她离死不远的日子。果然一天外婆毫无任何征兆地就死了,不声不响。她在生前一天到晚忙里忙外,该做的半件事都没有给后人留下,死了也没给后人添半点麻烦。好多年前,她就准备好了寿衣寿木。外婆熬过了二十世纪,最终却没有熬过年老。
我回去奔丧时,看见外婆躺在棺材里面,像熟睡一样。我想外婆在世时,她已没有了劳累。她死前已回归稚童,已不知劳苦了。
还有隔壁的孝伯娘吕孝姑。那年中秋节我回去还给她送了月饼的。春节回去时,就再也见不到了。她是在家里跌了一跤,摔断了骨头,生活不能自理。虽然有一仗儿女,可她明白儿女各有各的事要做。她大概认为自己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完了只欠一死的人。她不吃不喝十多天就死了。她是明明白白死的,死得坦然,活了七十多岁。
长辈们都信守生死有命、人死如灯灭、牛死一滩血的常理。对于死,他们五十多岁就开始准备。一个人对死的准备,准备多长都不为长。只是人把什么事都做完就老了,该辞路的辞路,该回来的回来。很少有人把一付老骨头丢在外面成为孤坟野鬼的。
我的叔外公胡明报,在外生活了一辈子。他应该是一个野性十足的男人,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外面。一辈子不种自己的田,不养自己的家,只种他人的田,只养他人的家。
生活中总有拖儿带女缺男人的女人。他喜欢帮护这种女人。他帮人把儿女抚养成佳节又重阳人后,又会选择离开,去帮另一家拖儿带女缺男人的女人。他是一个替别人男人做事的人,这一替就是一辈子。
男人以这种形式喜欢女人,只有沿溪的男人才能做到。
从大山里到平湖区,他至少撑顶了三个家庭。虽然有一个女儿,可肯定的是不小心留下的。也许他再没有多余的气力来抚养自己的女儿,一辈子正常的抚养他没有做到。
我年轻时,他给了我一件红背心,让我对付了好几个热天。后来,我有能力想报答他。他却像失踪一样,没有半点音信,更谈不上能见一面。可见,他做事为人,是不图回报的。这种大爱,我们还很陌生。
2008年他七十岁了,终于传来了他要从华容回沿溪的信息。他在华容除了种地还做点小生意。那一家的儿女也成家立业了。只是他不能再觅一个女人过日子了。
他得了癌症,他得回沿溪。三十多年前他两手空空出去,三十多年后他两手空空而回,没有任何身外之物。他回到沿溪二个月就死了。葬事是几个侄女主持的。他抚养过的人没有一个来沿溪给他磕一个响头,他同过床的女人也没有一个来与他做最后告别。
他死时双眼紧闭,去得很踏实。可见他是满意他这一辈子的。他不是为死后能得到一个“响头”而活的一辈子。他只是把这一辈子该用的力气在外都用完了,就回沿溪了。
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,他把回沿溪的气力没有挪作它用。
只有章还幺什么事也没做好就死了。我小时看到他在他母亲满姨娘的操办下结过二次婚。但没过多久,二个女人就走了,都没留下一男半女。我估计他没有真正搂过女人睡过一觉。
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真心睡过了,她就不会离开这个男人的。
他的日子不需要女人。
一个不需要女人的男人,是一个没有成长的男人。
章还幺没到三十岁便一个人过。他把日子过得家徒四壁,僚倒十分。一间屋从来没给人有过家的印象。他有祖传的一个治疝气的秘方,还能打一手好草鞋,但也没过上像有家的日子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我曾借他十元钱。他想养一头猪。过了好几年,我也没看到他杀一头猪过大年。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,我不知他把钱用到哪里去了。
一年四季他也忙,可没有女人的男人再忙也是空忙,忙不出一个家。
没到六十岁,章还幺就死了。他没抗过一场病,把治疝气的秘方也带走了,死时连副棺材都没有。
从此,每家每户缺人手时,再也见不到了他。
我不在沿溪时,长辈们就一个一个被岁月带走了。我回去时,看到天星洼、银斗洼的山岭上添的新坟。我就知道沿溪又少了认识我的人。我又失去了看着我长大的人。我感到我已排在了他们的后面,只是现在还没有轮到我。
二〇〇九年七月十七日
:em21:sunyucai
余兄好:还记得我吗?武汉匆匆一别,已二十年有余,大有恍若隔世之叹。兄这些年来笔耕不辍,硕果累累,实在难得,祝贺祝贺!有空请联系,多多交流哦!我的邮箱:zjx63@126.com。曾纪鑫4-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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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兄:我是余志权,谢谢诗兄还记得我,我的联系单位是湖南常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。祝创作丰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