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 园 的 日 子

自从办公搬到我为之命名的草园以后，草园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。当然，我也成了草园的一部分。草园清楚我今年已四十开外，来这草园一干就是四年有余，熟知我在草园干了些什么，想了些什么，知道我喜欢看书，还知道我每隔一段日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和朋友醉酒一次。但它不知道我在这草园还能呆多久，什么时候能离开。
在草园，我无所谓上班下班，无所谓节日假日。只要在家，不去草园，就像若有所失似的。读书、看报只有在这草园，才觉得得体，才觉得是一种享受，才会觉得自己与书之间，原来有着一种更微妙、更深切、更具情分的关系。这时，字迹也似乎格外地醒目，一个个看起来意丰韵足，灵动可喜，连纸面也像是显出几分和静体贴来。
平常，从周一到周五，岁月一晃而过，都不知忙了些什么，从无记住。只有涉及到爱情、友情、亲情，与爱与善联系着的事和人，才始终鲜活地留在记忆里，始终不被岁月荒芜而淹没。爱与善才是人生第一位的，是最使人值得活着的事情。
周末，我坐在草园的办公室里，可以翻阅报架上的任何一种报纸，也可以不看报架上的任何一种报纸；可以看我桌上存放的任何一本书，也可不看桌上的书。或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，手摩擦着脸，似乎在守候着一个人，一个远方的电话；或干脆翻开电话本，随便找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的电话打过去。朋友莫名其妙，惊呼：你还在啊。我说，人还在，心没死。
时光就这样被我惬意的挥霍。草园的日子因为我而多了一份人气。
白天，我看见太阳光从窗台的西边移到东边，草园的草一会儿变青，一会儿变绿，又一会儿变青。我把几株杂草拔掉，不让草园的日子有太多的杂乱。我从不把刚出生的嫩嫩的杂草除掉。我常想，人生一世，草木一春。杂草它也应该拥有一春啊，何况这杂草如果生长在菜园，肯定就不叫杂草了，跟人一样，它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。
晚上，夜把草园笼罩得严严实实。我没有让电工给它装上一盏灯。我想还是让草园顺其自然吧，该亮的时候让它亮，该黑的时候让它黑。如果该亮的时候不亮，该黑的时候不黑，这种日子一定是折腾人的日子。
我像一只井底之蛙呆在草园里，任时光从头顶漫过。草园之外的事情肯定正在一件件地发生，且又一件件地结束。这些似乎对我都不重要，我成了一个局外人。世人曾嘲笑井底之蛙。殊不知，人人都是井底之蛙，无论是古人还是今人，无论是伟人还是凡人，没有一个能走出时代背景的局限。
一个人只能在自己的井中做自己一个人的事情。
年月日就这么过去了。这草园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，喜的、乐的、悲的、伤的，都不曾光临。虽然谈不上空灵与诗意，但我知道这是一种散淡的生活，要不是清洁工老李每天早晨在草园碰见我一笑，这生活，散淡得有时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也只有这时，我才真正打量一下自己，打量着眼前的老李。
什么时候认识老李，已记不清楚了，只知道他从四川农村来，一口四川腔的方言至今不改，透露着他不向这座城市示弱的个性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一个斗车，一把扫帚，一个人，在现代都市里，这种劳动方式是原始的，且又廉价。我每天早晨与他在这草园相见，他在扫园之时，我也会拿起一把扫帚，把办公室清扫。尽管我们同在早晨，同在草园，干同一件事，只因他是打工的，我们之间的待遇却有着深渊般的距离。去年他女儿考取了大学，我曾向他祝贺并想表示点什么的，后来也不知怎么给忽略忘记了。如果他是机关的人怎么也不会忘记。人就是这样，你怀有好感并受你尊重的人不一定就是你重视的人。做得到而没有去做，被忽略了的事，往往能使人记得很久很久，并使人感受到自己人性良心的发现。
在这芸芸众生的世界里，我知道我的卑微，也知道我的无力。对于老李，我能做得到的，就是保持草园的清洁卫生，每天把垃圾直接送到他的斗车里。
我更知道自己视野的狭小。我注视的，也只能是无从逃避的草园日子。

2004年3月13日